If we can be found, we sure can get lost. Through all the madness of falling in love. ——〈Red〉
2008,某日,溽暑難耐。
暑期輔導結束了,十八歲的朝見冬實戴上口罩,三年如一日地自己踏出教室門口。他對他的同學一點興趣也沒有,就像他的同學對他一點興趣都沒有,這裡有的只有無止盡的競爭,沒有任何友愛。所以當他在約定好的地方,看到前來接他的男友時,從包包裡拿出了鴨舌帽擋住了自己的臉。
柏油路面的空氣因盛夏而扭曲。剛從冷氣房出來的冬實的背脊被汗水所浸濕,但這下就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了。那熱烈而張揚的紅髮,就是他的神明——他把那些美好都給了他。已成為大學生的鶴見和真,時間比以往更加充裕。朝見冬實挽起他的手往更遠的陰影處走,走著走著跑了起來,還沒等和真問說「可以這樣嗎?」,好像要逃離某種來自學業壓力的桎梏似的。鶴見和真被他抓著跑,往一直以來相約的網咖門口前進,卻又在途中停下。
蟬鳴聲乍響。那樣的聲音是能夠掩蓋住告白或厭恨的,總是要說你能不能再說一次,而朝見冬實看著他,什麼也沒說,這肯定不是蟬的緣故。和真問他:你怎麼了?蟬掉在地上、獨角仙也是,他們毫無餘裕去理解意義,和真也等不到回答,就被往另一個方向拉,進了旅館裡。
上週週末,由於父親的造勢宴會,朝見冬實去幫忙與拓展人脈。他在所謂的大人物面前是「朝見先生的兒子」、「未來的繼承人」。朝見冬實對這一切稱讚感到絕望透頂,哪怕他的模擬考永遠告知他能夠上第一志願,帶回家父母也不會看一眼,只會說,這是你身為我的兒子應該做的事。
他一進房間,兩個人面對面,和真擔心的表情跟冬實相反,他看起來很開心地從書包裡拿出模擬考成績單,遞給鶴見和真,「和真,你看,我很努力吧?」
鶴見和真看著他的、那明顯有揉過的痕跡卻又重新攤平,關於第一志願的京都大學法學部,都是如果當天沒有出任何問題就會錄取的程度。他為冬實感到開心,揉了揉他的頭,在他的額頭上落下一吻,「你真的好努力了。」
真的嗎?他輕聲重複確認。
再度得到肯定的答覆時,朝見冬實哭得猝不及防。誰都沒能來得及阻止眼淚落下,「這是我應該要做的事嗎?」他的聲音略帶苦澀的、像懸掛在雨天夜晚投幣式電話亭裡的話筒,因投幣不足而自動切斷,嘟⋯⋯嘟⋯⋯嘟⋯⋯,那樣苦痛的寂寥在此刻盡顯。鶴見和真小心翼翼地,像對待珍寶一樣,輕輕捧起他的臉,「這不是你應該要做的事,冬實,這是很努力很努力的意思。」
鄰近考試的青少年嚎啕大哭,他總算得到了稱讚,一切意義來自他的男朋友,努力有了盼頭,盼望的遠方有著菸的味道,意圖使人飛蛾撲火。朝見冬實攬住他,拿出男友的菸盒,讓他咬住菸。牆壁上的油漆有些剝落,床上有些霉味,跟出身富裕的政二代與黑道的若頭完全不搭——他們甚至不熟這間旅館,他們只知道這個房間不禁菸。冬實小心翼翼地用打火機幫和真點起菸來,和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反常,明明平時不喜歡菸味,但是朝見冬實把菸點燃後,將打火機隨手擱在床頭櫃上,朽木的味道沾染上掌心,少年的聲音輕巧,「吻我。」
和真愣了愣,嘴裡叼著的菸被男友拔起來,柔軟的唇貼上他的。吻技很糟、稱不上是深吻,但如此主動的乖寶寶也是第一次見到。他的舌頭胡亂地攪,兩人共享尼古丁的味道,然後冬實抽了一口菸,被嗆的不行。他那分不清楚是嗆到流淚還是有別的情緒的樣子,讓和真把他攬進懷裡,輕輕拍著他的背脊。
「我知道哦,壓力很大對吧。」和真抱著冬實輕輕搖晃起來,靠在他的耳尖,不去管男友的眼淚是否浸濕他的衣服,「你不想成為那些對你來說很糟糕的大人,對嗎?」
他憋著氣,點點頭,又抽了一口和真的菸,這次沒有方才那麼嗆了。冬實的聲音由於鼻音而聽得並不清楚,但是和真聽到他的呢喃:好想逃跑。他們兩個啊——逃不了的。鶴見和真並沒有說出口,只是輕輕地搖,拍著少年的背脊繼續說,「但要不要成為壞人,是你的選擇。如果你有想貫徹的事物,那就貫徹下去⋯⋯」
正義?那些空口無憑的詞彙?
冬實的內心突然浮現出這個詞,不過,已經來不及了。他問和真可不可以做愛,他想要屬於他;然後告訴他菸的品牌,他想要學他。對他來說那麼無堅不摧的模範,對他來說在造勢宴會外對到眼的男友就是陽光一般的模樣。雖然鶴見和真告訴他,自己是個對社會無能為力的人,不是無堅不摧的那個,而且即使我們再相愛,總有一天也依然會成為敵人,「但我相信你會成為能夠貫徹與成為誰的典範的人,畢竟你擁有才華。」說到這,他連笑起來都看起來空虛不已,展露了虛無的悲傷。朝見冬實心知他說的對,但內心不願意順從這樣的結果。
如果要說有什麼想貫徹的事物的話。
朝見冬實說,我不會讓這些事發生。
那是他入學京都大學法學部之前的約定,也是為什麼朝見家的長子願意賠上一切作偽證的原因,那全都始於旅館的對談。這是他給武田組的禮物,只是因為他們的兒子給了他這晦暗世界裡唯一的光彩。即使沒有大義,也能成為只看到外表的人的典範。
我想讓你幸福。
沒有我就無法幸福,那樣的幸福。
到最後,他們什麼也沒有做。乖乖牌沒有當壞孩子,大學生也沒有打算在考前使人心煩意亂。不過,在對話的中途,他偷偷拿了鶴見和真的菸盒和打火機,他從沒有忘記和真一向慣著他,所以他對著和真笑了笑,抽了一根後把菸盒還回去,挑釁也像是挑逗似地,不知為何熟練地點起菸來。鶴見和真沒有等來自己的打火機,卻等來比自己小一歲的男友吐來的菸,以及菸對菸的燃燒。
長且新的菸對上短得接近尾聲的菸,重新染上相同的火光。鶴見和真的指尖夾著即將成為菸屁股的、已然要成為灰燼的,又重新燒了起來,一遍又一遍。
兩人眼睛對視,鶴見和真的愕然對上朝見冬實的坦然。高中生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:我想讓你永遠記得,我的菸是你的味道,我不會成為你的敵人,和真。
他喊起戀人的聲音有些慵懶,彷彿刺破了大學生的最後一道防線。就是在那時,他意識到,或許眼前的人將要成為的不會是善人,不過,那沒有關係,這個世界上,要是真的有什麼是無法被打破的——
——我會成為你的共犯。
朝見冬實的臉靠在鶴見和真的頸窩,「因此,我並不想成為誰的典範,但我會貫徹。我並不只對著神像禱告。我愛你,我只有在你想死的時候,才會成為你的敵人。」因為,這世界上如果只有我的話,太寂寞了⋯⋯你會原諒我的,「而且,其實虛無是可以被填滿的,全看你要填入的是棉花還是子彈,不論你選擇哪一個,都是正確答案。」
但我不一樣。
我自生起,含著的便不只是金湯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