たしかに、砂は、生存には適していない。しかし、定着が、生存にとって、絶対不可欠なものかどうか。——『砂の女』


朝見冬實從以前就很喜歡看書,因此,某種博學的模樣自靈魂之中產生。不過由於日本的排外性,自從到了美國之後,他才發現自己極少汲取外國的東西,這使得他看起來閉俗,實際上只是沒有能和別人說的東西罷了。那些他在某一瞬間引以為傲的,如今全成了無法被理解的,丈夫與他相比書讀的奇少,兩人之間若拔除了愛情,乍看只能是毫無交集。

不過,大抵是朝見冬實總是不願意去觸碰鶴見和真的一些興趣,某些秘密⋯⋯他只得看書等他回家,床頭慢慢累積起一些書來。來自出身地的高傲與菁英這個頭銜跟著太久,朝見冬實在二十初頭的某日凌晨覺得,假如他們兩個的世界能再更貼近一點就好了。現在他覺得,假如世界能對他們寬厚一點就好了,一點就好。

經過老闆的引薦,他攜同和真買了往西雅圖的單程票,沒問過男友的意願。只是在經過妹妹的事故以及和真的語言後,他發覺沈浸在書堆之中是沒有用的。繼續待在日本,有些東西會看不清全貌,朝見冬實喜歡那些眼見為憑的東西,「畢竟我的名字裡有『實』。」是嗎?啊,你的名字裡也有『真』,這個取名的方法實在太惡俗了。

是嗎?拋棄你的人幫你選了這個名字?真的假的,這是這世界上最搞笑的笑話。

鶴見和真不算是被徹底打敗,他從頭到尾就沒有打算反駁男朋友的任何話語與作為。鶴見和真自認為是某種虛構的產物,而冬實給了他可以稱之為靈魂的東西,反之亦如此。只不過,朝見冬實賦予了這個字一個全新的意義:拋棄。鶴見和真在成年的時候買了一台重機,他們都很習慣那樣的引擎聲,於是當窗外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像海潮一樣席捲而來時,和真靠在他的耳邊,輕輕回了一句:

冬實,你不覺得偶爾說謊也是好事嗎?譬如說——我從沒說過你是被忽視的寵兒。善意的謊言,你知道的,如果我是你,我就不會——

「在法庭上說謊可是要判偽證罪的,我說的是事實,從以前到現在我都如此堅持。」朝見冬實輕輕撫過他的臉,眼底沒有笑意,像是被戳到痛處那樣盯著他看。從全身鏡看過去,和真頭上的光環愈發亮眼,「而你沒有資格跟我談判的原因是,你還有一大堆把柄在我手上,記得嗎?」

你是說,你幫我做了一大堆偽證的事嗎?鶴見和真問他,眼底也沒有笑意:你的把柄跟你的卷宗疊在一起一樣高,親愛的,別老作夢。

朝見冬實掀開鶴見和真的衣襬,看到不少菸疤,皮笑肉不笑地用指腹揉起那些自己造成的傷口,像是用觸摸提醒兩人話多了。而當他抬頭的瞬間,他便把鶴見和真壓到床上去,紅髮的青年終於笑了起來,「現在夢裡有我?」

「有啊,一直有你,做夢夢到把你殺了丟進河裡。」朝見冬實邊說邊把衣服脫了,那些對於職業的侮辱跟相比之下白淨的軀體,跟自己在和真身上造成的傷口完全不同。精瘦的上半身安放在搖晃的燈光裡,「更正,應該是把你丟進東京灣裡,我們京都的河很乾淨,不能有屍體。」

他拍了拍和真的臉頰。然後被壓著的前黑道說:你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真變態,看起來像歧視東京的瘋狂殺人魔,但又真漂亮,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。你長著這種臉,就算說要把我丟進東京灣,我死了也會變成鬼回來纏著你做愛。

蛾來了,蝴蝶來了。這裡不種花,不請自來的蟲子只有死路一條。

天啊,好噁心,不要說這種話,好曖昧。他把鶴見和真的嘴堵起來,把那些聽起來像是情話的東西堵在他的喉嚨裡,看起來要使他缺氧。鶴見和真有十成把握,要是朝見冬實把他弄死,他自己不久後也會跟到地獄來,假如有地獄存在的話。媽的,但這裡沒人信神啊?什麼願都沒實現,活該。

而且騎在上頭的人的特技是背新約聖經,完全是本世紀最荒唐七大奇蹟之一。耶穌、耶和華,去你的,隨便。鶴見和真享受這個要把氧氣全部奪走的吻就像他享受那些菸疤,那些冬實抽完菸且站在身邊的時候,皮肉被火燃燒的聲音和強烈的痛覺使他顱內高潮。對,所以大律師應該要做點補償,比如說:他最討厭事情失去控制了。

鶴見和真緊緊握住朝見冬實的手,不讓他撐在自己的身上和床上,唯二的支撐點就只有屁股跟手掌。現在要撒手不幹可不行了,冬實,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就像一艘在風暴上的小船嗎?真會搖⋯⋯

你現在才知道我很會搖啊?朝見冬實的嘆息跟鶴見和真的喟嘆同時隱匿在諷刺中。要不是指尖被緊緊扣住,他早就讓這個不知好歹的男人投降了,這不是他們最親暱的情話。情話是,在這樣搖曳的瞬間裡,他看見對方的眼睛裡面有自己的樣子,於是更加起勁⋯⋯對,就是這樣,用力一點⋯⋯不要特意避開那個地方!和真!

「誰叫你愛提往事。」鶴見和真蠻不在乎地說,雖然他眼裡心裡都是丈夫,不過仍然不妨礙他戲弄對方的咬牙切齒,「你就那麼喜歡拿我的名字開玩笑?雖然我不介意啦,不過你喜歡的不行。」

你看,不管是求我的時候還是罵我的時候,說實話或說假話的時候,還有你想打炮的時候,都喊我的名字。那面該死的全身鏡跟這些蟲子又不是只有你才看得到,寶貝,我不是天才不代表我沒有長眼睛,我愛你,晚安。

蛾離開了,蝴蝶也離去。朝見冬實顧不得體內那些白濁,轉過頭去與自己對視。雖然他很確信自己的表情和眼睛顏色肯定不是鏡子裡映照出的那樣,不過,和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,往他總是口出惡言的唇角輕輕一抹,留下了殷紅的痕跡。

有某些東西徹底消失了。儘管它們可能再次不請自來,不過,不是今晚。他抱著和真蹭了許久,含著前黑道依然流著血的指尖,鐵鏽味充斥在口中。鶴見和真,那永恆的、他永遠不滅的潮浪,使他願意看向鏡子與水面,使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人帶來這裡。

沒錯。而且口出惡言與愛是同等的,他愛鶴見和真,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愛這個虛無的男人了。從他們決定交往開始,這個世界與他們就再無任何干係了。

於是,他依偎在和真的懷裡,突然對於自己希望世界能多少對他們寬厚一點這件事,感到非常遺憾。


確實,砂礫不適宜生存。但是,對於生存來說,定居於某處是否是絕對必要的?